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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艺评】吴为山:以文字景仰吴冠中先生

央视艺评 来源:央视网 2019年09月23日 09:53 A-A+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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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为山

■特邀艺评人:吴为山(中国美术馆馆长)

关于吴冠中先生的文章,近年来我已先后写过三篇。其中,《中国画的围墙终会打破》是针对吴先生的创新;《线的生命》是关于其艺术生命历程;《真的猛士》则是我塑吴先生像的一点感受。现将三篇文章略加改动并作组合,以记录一位艺术工作者对先辈的景仰之情。

一、中国画的围墙终会打破

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聆听吴冠中先生的演讲,被其质朴的形象和富有意境的语言深深吸引。一个诚恳、热情、执着、具有诗性与哲理的艺术家风范深深刻入我的心灵。当时,我在无锡读书,刚刚进入求艺的大门。他的演讲,我未必全听懂,隐约中,他从莫奈的《睡莲》谈起,论述形式美的重要性,引发形式就是内容的观点。他认为莫奈不仅是为画睡莲这个题材而画,而是光照下的波影,色光相融的朦胧之美,使莫奈萌发了表现的欲望。因此,许多画家首先是在自然中发现了形式,才去作画。他的演讲很动情,四十多年来,每念及此,总使我不禁产生奋斗的动力。吴先生最为深刻的几句话,贯穿了四十年来我对先生由认识到崇敬与感激的心路历程。

吴冠中 红莲 1997年  66×91厘米 油画

吴冠中 红莲 1997年 66×91厘米 油画 中国美术馆藏

围墙终会打破

1980年春,吴冠中画展在无锡巡展,《苍山洱海白族人家》《渔村》《太湖人家》等作品唤起人们新的审美意象。从文革“红、光、亮”走过来,吴先生作品的意境使人们在山水情韵中感到了西方现代主义视觉革命的形式美,领悟到中国诗歌的意境美。无论是水粉画、丙烯画、油画或是水墨画都洋溢着中国画的意蕴。他说形式美是中国画的特征之一。早在他读国立艺专时,潘天寿的作品《孤松矮屋老夫家》画的是高高的松树下,扁平而矮小的房子……这种对比与构成,使得他长期以来思考绘画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因此,中国画的本质之美不局限于笔墨。独特的形式构成同样是中国画的重要特征。八大山人、齐白石等都是在形式中寄托着生命理想与文化情怀。他们的笔墨也是形式的一部分,是传统修养的体现。他讲到兴奋处突然感慨道:“至今我还被关在中国画的门外,但这没有什么问题,总有一天中国画的围墙会打破!当然,这要从教育入手。如果让我来办美术学院,我不会将国、油、版、雕分得那么细,什么都学,综合学习才能培养出艺术家的创造能力!中国画壁垒森严,势力保守。程式、画法本来自于生活,是艺术家经过提炼概括而成。但‘结壳’了,变成教条就僵死了!就成了艺术创新的枷锁。艺术的‘粉本’是自然与心灵。西方艺术的发展,从19世纪之后的艺术革命看,塞尚、马蒂斯都是突破现实表象走向艺术新境界。中国画的发展前景也一定是这样。”

吴冠中 绍兴河滨 1977年 61×46厘米 油画

吴冠中 绍兴河滨 1977年 61×46厘米 油画 中国美术馆藏

我们都是“手艺人”

当年,已是61岁的吴冠中先生带学生到无锡写生,身穿劳动布的工作服,坐在报告席上,第一句话便是“我们都是手艺人”,不仅拉近了与到场美术工作者的距离,更讲出了艺术之心手相应的关系;讲出了劳作与创造的关系;讲出了纯熟的艺术技巧与艺术境界的关系。他当时描述了自己为了画粉灰色墙上爬满的老藤,不顾臭气熏天,蹲在厕所边上四个小时写生的情景:“那老藤牵绕、相互关联、矛盾纠缠、白灰纸本、笔走龙蛇,是一幅天然的抽象画。”文学靠文字语言,而成就绘画艺术的基础是功夫。艺术家不要避讳“手艺”,他是艰苦劳动与智慧的结合,是高超的艺术技巧与精神境界的产物。不训练好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不练就得心应手的功夫,艺术只是空谈。他说:“我走南闯北,南腔北调。现在老了,但仍然要搜尽奇峰,为的是寻找自然美。德加眼睛不好,做出好的雕塑,是因为平时积累。莫奈眼睛不好,画出好的画,是心灵的感受。但作品终究是靠手去表现的,这是他们勤于实践的结果。为什么中国画家越老越吃香?是因为人艺俱老。一方面是人生的阅历、知识的丰富;另一方面是经验、实践多了,动手多了,技巧也反过来影响思想。有不少老画家刚下笔就知道一张画的成败,关键是审美经验、创作经验。因此,艺术家必须是‘手艺人’。梅兰芳、盖叫天没有功夫怎么行?!老艺术家一笔下去就是几十年的人生,是苦寒的结晶。” 

吴冠中  水上人家 1980年 46×61厘米 油画

吴冠中 水上人家 1980年 46×61厘米 油画 中国美术馆藏

我是“是非之人”

2001年5月,我创作的《冯友兰》雕像在北京大学落成,冯先生的女儿、著名作家宗璞在三松堂招待我,谈到了文章的三要素是洞见、真情、美言,并讲吴冠中先生的散文就是很好的范本。宗璞先生的话提醒了我得拜望吴冠中先生。因为,我要登门请他为熊秉明先生创作的《孺子牛》题字。电话里,吴冠中先生简明扼要介绍了去他家的路线,最后告诉我,“当看到一幢高层建筑时,一目了然,那就是我住的公寓”。吴先生介绍自己的家,也像创作作品一般,形式鲜明、干脆、简洁。

先生亲自开门。其实他在劲松的家,我曾于1990年拜访过。这是极普通的家,朴素得像主人一样。沙发上的人造革已破,墙纸也已剥落。唯有吴先生画的熊猫的神气以及画右下方的落款和印章表明了这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不同凡响的家。我回忆了1980年吴先生讲“中国画围墙终有一天会打破”的情景,他不无感慨:“我是是非之人!”接着,他主动谈起“笔墨等于零”的争论。

“有不少人根本没有看我的全文,甚至没有看过我的文章就参加争论。我讲的是没有内容、没有精神的笔墨等于零。”吴先生又说:“我研究石涛的《画语录》,谈齐白石的‘学我者生’,都是涉及前人的成果与我们今天创造的关系。”

“我以前讲形式就是内容,今天讲笔墨等于零,是指无病呻吟的笔墨游戏等于零。”吴先生越说越认真起来。我开始转话题,将随身带去的作品集请他指教。当看到我作于1994年的《鲁迅胸像》后脱口而出:我到现在没有见过做鲁迅像做得好的。我知道他对我的“鲁迅”不满意。我问他“熊秉明的《鲁迅》怎样?”他说:“那当然好,秉明深刻理解鲁迅。原稿保存在我家里。”他仔细地翻了画册,一张一张看。又反复翻,停在了我做的《蚕桑专家》及《齐白石》两张作品上,“这很好!”“这种在模糊中传达出精神的,是你的特点,是你的创作。”

吴冠中 野草 2008年 61×91厘米 油画

吴冠中 野草 2008年 61×91厘米 油画 中国美术馆藏

       吴先生毫不留情,讲真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观点鲜明。我受批评,也获得鼓励。他的意见促进我反思,对我的发展有了新的启迪。吴先生的倔、真、直,不随流俗、独持己见可能正是他成为“是非之人”的一个原因。

创新者总有是非。讲真话者也惹是非。

让荣誉来得晚些

吴先生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罗丹?”“你是不是喜欢书法?”

吴先生告诉我:“秉明有很多思考,他沉静”,“中国古代雕塑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

我琢磨吴先生的话,意味深长。吴先生立根于中国诗性文化,对语于西方现代主义,他不希望看到的是我成为“罗丹”形式的翻版。这相当于“笔墨等于零”的忠告。确实,有一阶段我心摹手追罗丹。熊秉明先生是吴冠中先生的同窗挚友,吴先生对他的推崇,也为我们今天的雕塑提出了新的创作体系和审美倾向。熊先生通哲学、文学、艺术理论、雕塑、绘画、书法等,学贯中西,学养广博,这种大器晚成使得他的作品更为凝重、深厚。

从吴冠中先生自己的代表性作品《楚国兄妹》足见他对古代雕塑,特别是汉俑造型理解的深刻性和对远古神韵的心领。因此他的“中国古代雕塑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话,是对当前学院以西方教学体系为标准的一种态度。他画的《乐山大佛》,表现了他对佛教造像圆融、自在的造型在精神层面的融通,对民族文化精粹由衷的深情。

吴冠中 桂林山中 1972年 90X90cm 中国美术馆藏

吴冠中 桂林山中 1972年 90X90cm 中国美术馆藏 

2006年的一天,我接到吴先生的一个电话:“为山同志,我看到了你最近的一些作品,有些重复自己。不要停留在自己已有的成绩里。……你功底深、形式感强,正处于创作的好时期,要不断向前。减少社会活动。……让荣誉来得晚些。”

吴先生对我的忠言,体现了一位老艺术家的责任感和真诚。早在1991年,我写了一本26万字的《视觉艺术心理》书稿。我的老师闵叔骞教授、卢是教授曾一致推荐我去拜望他们的老同学、老友吴冠中,吴先生欣然为我题写书名。2002年,吴先生在香港举办个展,也曾致信于我。吴先生长辈般的爱,不虚誉、不捧杀,使我能正确看待自己、把握自己。

2008年,我当选为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开会时竟然与吴先生前后排同座。请他合照、签字的人很多。他话不多,但每次都问起我的创作、学习情况。

有一次,我告诉吴先生我去了法国,去了熊秉明先生的工作室,拜谒了熊先生的墓。

吴先生沉默许久,叹了口气:“秉明可惜走得太早了……”

而今,吴先生也走了。应当说他没有遗憾,因为中国画的围墙逐渐没有了……

吴冠中 围城 1996年 140×180厘米 国画

吴冠中 围城 1996年 140×180厘米 国画 中国美术馆藏

二、线的生命

春天,人间的四月天,桃红、嫩绿,健枝舞动,柳丝绵绵,谁家飞燕入梦?

青山一抹,湖面如镜,点点白鹅,划破江南的宁静,这油彩的芳香,笔笔含情……白皮松,在优雅的灰调子中尤显苍劲,抽象的肌理触动艺术的灵思,这历经世纪的老树,记录了时间的流逝……

点、线、面,以及鲜明的色彩所构成的形式美,一幅幅画面生发的意境令我们更为深情地怀念吴冠中先生。他曾经向中国美术馆两次无偿捐赠自己的代表作,构成了今天馆藏62件作品的丰富序列,这些珍贵的艺术之宝,鼓舞着我们中国美术馆的每一位同仁,深入研究,高频率地展出,真正将他的艺术回馈人民,让这位不负丹青的艺术赤子之生命激情如火如荼地绽放……

去年是吴冠中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中国美术馆以“风筝不断线”为题,将馆藏的先生油画和水墨画编成“生命之本”“自然之意”“纯真之心”三个篇章,使观众从吴先生的作品中,领略其一颗永无休止的探索之心,一条不断超越自己的创新之路,一根连着传统、紧系着生活的乡愁之线。

这根线,是贯穿吴先生艺术生命始终的线。从他青年时期走出宜兴,由姑父划船载着他至无锡赶考,选择弃工科而学艺术,到国立艺专拜师林风眠、潘天寿等,以及西去“取经”,在巴黎求艺,神会莫奈、塞尚、梵·高……回国后在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的现实中写生、创作、教学。伴随着“改革开放”,他率先提出“形式美”,质疑“内容决定形式”在方法论层面的唯一性,引起争论,对当时及后来中国美术在审美本体的探索起到促进作用。
正是这根线,使得吴冠中先生在27年前,针对画家以技法程式的模仿代替精神追求的弊端,以某宗某派的“粉本”代替创新的现象,喊出“笔墨等于零”的口号。

回望这根线的始端,1946年公派留学法国的考试,一份关于中国山水画兴盛于何时,意大利文艺复兴对后世影响的答卷,其观点的高度、论述的逻辑与文辞的优美,使阅卷老师陈之佛先生大为动容,他用行楷全文抄录了这张获得第一名的卷子。整个试卷考生共答1715字,通篇采用文言文,下笔不凡,作为一位年轻的学子,对东西方文化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评古论今,见解卓然,使得时年54岁、德高望重的工笔画大师陈之佛给了这份出色的答卷90多分。

时隔60年,到2006年,这尘封的历史呈现于世人面前。陈之佛家人在梳理文献资料的过程中,确定当年的第一名就是吴冠中,由此可见吴先生在27岁时已功深气足。这为他后来独步艺坛,从文化精神和艺术表达获得自信、自在,更为他在中西合璧道路上取得卓越成就铺陈了底色。

当然这根线,也是吴冠中遥接汉唐壁画线韵之简,神逮徐青藤、八大山人线条骨力与逸动,直接对语康定斯基、波洛克,在挥洒自如,进入忘我之境的状态中,创造了极具自然生命、艺术情怀、抽象美感的艺术之线。它源自高昌古城的原始意象,楚国兄妹的朴拙淳厚,粉墙黛瓦的几何秩序,枯藤老树的遒劲苍深……也受西方20世纪表现主义等流派的启发。吴先生在古代画工的匠心和文人绘画的诗情中,在西方视觉艺术革命和时代创新的诉求中,拓展了美术创造的新形式、新观念、新表现、新审美……

吴冠中 逍遥游 1997年 145×368厘米 国画

吴冠中 逍遥游 1997年 145×368厘米 国画 中国美术馆藏

他的形式论,是围绕“抽象美”而深入拓展的,其源是中国文化,其流是东西方艺术在发展过程中的不断创新。他说:“抽象美是形式美的核心。”“要从画‘像’工作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尽情发挥和创造美的领域,这是绘画发展中的飞跃”。

吴冠中先生一生都在艺术理想和艺术表现上追求这个“飞跃”。

自1979年至吴先生逝世之前的30年间,我多次有机缘与吴先生交往,我和吴先生之间还保留了一些珍贵的书信。吴先生是非常重情义的,记得2006年,我向中国美术馆推荐并促成了苏天赐家人向国家捐赠25件代表性作品。2008年10月10日,苏天赐先生作品捐赠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吴先生特地赶来,并诵新诗:

怀有同样心愿的人,无别离。

有人走了,没有留下脚印,

有人走了,留下了脚印。

……

江南江北,天上地下,艺术的心灵如流星,谁知去向,

面对苏天赐的作品,我们寻找与他相遇的机缘!

吴先生带着微微的乡音,倾诉心声,在中国美术馆的空间中萦回。

写到这里,吴先生那刚健个性所表现出来的骨相,那不肯让步所表现出来的硬朗,体现了他的人格。先生看上去很平常,他喜欢穿旅游鞋,这更利于远行。

先生远行,永远在这不断的生命线……

吴冠中 忆黄山 1989年 35×45厘米 国画

吴冠中 忆黄山 1989年 35×45厘米 国画 中国美术馆藏

三、真的猛士

自1990年至今30年间,我创作了数百尊人物肖像,以文化人居多。

先后为吴冠中先生塑过两尊铜像。

一尊塑造他站立着,将画板支撑于身体,全神贯注写生的情景。

另一尊塑造他身体前倾,躬着腰,手执油画刮刀奋力涂抹的写生状态。

都是写生。两尊像创作时间跨度10年。第一尊创作灵感来自于我1979年第一次听吴先生讲座时他所谈到的一个经历:三月江南,白灰色的墙上,斑驳淋漓,老藤缠绕,新芽初露。那藤的走势,蜿蜒辗转。强劲的生命力仿佛兼毫中锋运行于宣纸之上,龙蛇舞动,气象宏大。

吴先生支起画板开始写生。可墙壁下方正是一个大粪坑。先生不顾熏天臭气,坚持数小时对景写生,裁下这春天永恒的一段,化作美丽图卷……

先生的描述,定格于我心里,挥之不去。美的追求,美的探索,美的创造,是一个艺术家生命永远的旋律。所以这第一尊铜像是吴先生存在于我记忆深处的心像。

瘦消而坚毅的身躯,专注如炬的目光……

这尊像有几版分别为其家乡宜兴美术馆、南京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并永久陈列。与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潘天寿、李可染等塑像构成不同的艺术奇峰,交相辉映,成为20世纪壮丽的风景。

第二尊是应香港艺术馆之邀,根据当年吴先生在该馆面对维多利亚港写生的场景而创作的。司徒元杰先生见证了吴先生写生的全过程。为请我创作吴先生像,司徒先生专程来北京与我交流。他对吴冠中在20世纪中国美术的贡献及其捐画香港艺术馆的方方面面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充满深情。他的叙述及其提供的场景照片,也使我身临其境。我知道,吴先生一旦进入创作境界,则如入无人之境,物我皆忘。即使是有众人在旁,先生眼中也只是写生的对象,也只有这种凝神,才能将瞬间的妙思和神来之笔化客观世界为点、线、面的艺术形式。

这是由物象升华为精神的过程,是艺术劳动中的转换,是创作者调动许多的知识储存进行对话、交融的过程。这过程也充分体现了艺术家的敏感、敏锐、果断。

吴冠中 莎士比亚故里 1992年 73x92cm 中国美术馆藏

吴冠中 莎士比亚故里 1992年 73x92cm 中国美术馆藏

吴先生性格硬朗,不妥协,讲真话,坦诚。他的秉性决定了他对艺术矢志追求。从这一点上讲,他是真的猛士!他崇拜鲁迅,鲁迅精神深深影响了他。关于“内容与形式”的讨论,关于“笔墨等于零”的问题等等,吴冠中先生是有筋骨的!

吴先生出生于江南,宜兴陶艺的历史,人造火炼的形制,太湖之源的流韵,竹海涌动的春潮,如诗如画。先生的生命底色洋溢着诗性。意境成为他情感与美的叙说。因此,我创作的第二尊吴冠中像立意在“猛士”“诗人”。

所谓的“猛士”,是他以大无畏的气概,手执刮刀,驰骋于画面。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这刀,所向披靡,屡屡刀痕记录心迹。刀锋刮处,一片新意。有人说:吴先生画维多利亚港用的是水墨,并没有用刀。我说:他已超然……所谓“诗人”,是他的眼中自然尽是胸中诗情。他以构成、组合,将墨块、墨线定格与遨游于素洁的宣纸,让红、黄、蓝诸色点散落其间,谱写形式美的诗章。在此,蒙德里安、康定斯基与八大、石涛共融于一个世界,也就是吴冠中先生常说的:艺术在高层次是相通的。

雕塑中的吴冠中,眼神炯炯,额头上道道皱纹和清瘦的面颊,凸显风骨与诗人气质。精微的表情刻画和大块的身体写意,形成对比。那熟悉的夹克衫已化为一片写意的泼墨。吴先生左手所托画面,以线勾勒中环楼群,辅以色点。这形式正印证了吴先生苦诣追寻的抽象美……

这尊像已铸就成青铜,不久会立于香港艺术馆吴冠中画展的大厅。探索无尽的大自然,谁家粉本?真的猛士,不仅留下美,更留下精神……吴冠中先生立于他大美的艺术作品中,我们则从中感受到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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